“作业”第三期,将是关于《别提过去 别问将来》的随笔。前些日子看了安地导演的这一部,又看到很多网友的评论,大体上都集中在这种感情能否实现这个问题上。我觉得在当年采访的时候,从一开始,我就了解,拥有这种感情的这个精灵剔透的女人,从来不曾追求过要实现什么——她所渴望的一切,注定无法实现。她唯一爱过的人,只是她的继父。
安地是从小在中国长大的美国人,他把这部戏拍得很美,也很节制。但也许真是难于表达的一种复杂的情致,看完了,好像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我很喜欢开头,镜头缓慢地从绣花被上滑过去,让我想起《一树梨花压海棠》里的丝带和一段痛苦的、暧昧的独白。
我真想知道,当年给我写下如此唯美信件的这个美丽女子,她现在怎么样了。
以下是原著故事:
请你把我当成一个故事中的人物而不是一个现实世界中的女人,那样,你比较容易原谅我做的一切
别提起过去 别问将来
采访时间:1999年12月30日——2000年9月6日
Crystal,女,30岁,中文姓名不详。北京人,某大学中文专业本科毕业,1994年随丈夫到英国定居,现居曼彻斯特。无业,生有两个女儿。
Crystal是通过传真和我认识的。
1999年12月30日,我收到了她的传真。电脑打印的,没有抬头和落款,很简短的话,可以算是自我介绍:
我叫Crystal,中文的意思是水晶。我是中国人,现在住在英国的曼彻斯特。我有两个女儿,我丈夫是西班牙人,比我大27岁。我们在北京认识,结婚以后我跟着他到了英国。他是自由摄影师。
我的朋友到英国读书,带来了你写的一些书,我看过之后,很想跟你谈谈我自己的事情。
去年,我继父去世,我在国内基本上没有亲人了。
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按这个号码……给我发传真。我们可以用这种方式完成你的采访,我陆续把我的故事写给你。我不喜欢E-MAIL,请你原谅。
此后,我们开始了漫长的写传真、发传真的过程。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我在写作这本书的最后阶段,2000年9月6日,她发来了“最后的片段”。
和Crystal通信,在我的生活中是逐渐变成一件大事的。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常常需要给不同的陌生人回信,他们当中有的是热心的读者,有的是联系采访的志愿受访者,通常我的回信都很简短、很客气,把需要说明的事情解释明白足矣。在这样的回信中我不谈自己,不涉及个人的情感和对某些问题的认识,不泄露任何情绪化的内容。总之,那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似的信件。
然而给Crystal的信则完全不同。当我重新检视这些越来越长的回信时,我发现我在她的标明为“片段”的信件中已经越陷越深,我和她一起沉浸在一种幽暗之中,正是因为这种幽暗,我们看彼此反而更清晰。甚至,就是从Crystal开始,我建立了一种新的采访方式——通信。对那些暂时没有可能见面而又渴望一吐为快的受访者,我们建立了一个被我叫做“红尘”的信箱。
我们的通信持续了9个月,通常是一个月一封信,不能算频繁,但每次都认真、投入。我常常会有一种接近于幻想似的感觉:我像一个挑剔的编辑在等待一个作者的作品一样等待着她,而她像一个小说家一样地期待着来自第一读者的意见,我们之间的关系决定了这样的两个人缺一不可。
现在,Crystal跟随着她的丈夫到非洲去了,她说:“可能回英国,也可能不。可能活着,也可能不。活着,会告诉你;不,就忘记有我这个人吧。”
空气中没有任何人们说过的那种游丝漂浮着,所以,我知道我终于不能抓住Crystal,哪怕仅仅是一根头发。
我坐在电脑前面,为《红尘信箱之一》写下这个“压轴”的故事。喜欢,你就和我一起祝福这个女人吧。
安顿 1999年12月31日
Crystal:
你好!我是安顿。
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给你发传真除了告诉你,很愿意和你通信,也很想了解你的经历之外,还送给你一份祝福。
我的采访通常是通过面对面的交谈来完成的,这过程中我和我的受访者有可能互相提问,把我们的交流一步一步推向深入,这个交谈的过程会很长,在它之前还要有多次的电话或者传真的来往,让我们彼此建立信任。
我几乎没有使用过通信这种方式来和我的受访者倾谈,有时间和精力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认为文字比语言更理性,这种理性当然会使一些问题更容易说明白,但同时,这种理性也无疑会使我更难看到事情的真相和这个叙述者更为真实的心态,而我一直非常关注的现场叙述状态的真实则完全被消灭掉了。所以,在选择采访方式的方面,我一直非常固执和谨慎。
人是选择记忆的,伤痛和幸福都必须是美丽的,人才会津津乐道,当他(她)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将要讲述的内容已经被自觉或者不自觉地选择过了,那么,在文字里,这种选择将会更加容易,也必然会让我距离事情的本来状态更远。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们之间的困难是你远在英国,见面对我们来说遥遥无期。那么,我惟一的希望是你能够自由自在地给我写信,不怕长、不怕罗嗦、不怕前言不搭后语,我怕的是你写得太理性,反而不能让我认识真正的你。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Crystal :2000年1月17日
安顿:
收到你的传真非常高兴。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许我们能见面,但这种希望恐怕真的是很小。我在国内已经没有亲人了。而且,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我自己很不愿意回来。我想逃避我过去生活中的一切。世界上最好能有一种可以擦掉记忆的大橡皮,我愿意去找来,擦掉我过去的蛛丝马迹。
我是学中文出身的,我了解文字,人在文字中和写作的状态下,极其容易不知不觉地文过饰非。我尽量不让你产生这样的感觉。但是,我也想劝你一句话,你不要过于追求绝对的真实。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绝对真实的,即使有,因为你不是那个亲身经历的人,你也不可能去考证。你的一生有多长?即使你用一生的时间去考证,我相信,还没有考证完成一个故事,你就已经不存在了。所以,相信你看到的和听到的,才是明智的。人的记忆和经历都不可复制,你能了解那么多人的那么多生活片段,已经很幸运了。
我尽量完整、准确地再现我自己,明知道这不可能,我也会努力的。
就用“片段”定义我的回忆,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一个一个的片段。
片段一:
我是北京人,出生在北京,离开祖国之前没有到过北京之外的其它城市(郊区不算)。
童年和所有的北京小孩一样,wants to know everything but does not know anything really(注:想了解一切但一切都了解不深)。这样简单地说就已经很明白了,总之,平庸、平常。当然也快乐、单纯。
我的故事(如果一个人的一生被我们看作是一个大的故事的话)真正开始,是从12岁,我亲生父亲去世之后。
我母亲很漂亮,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使,我相信我母亲就是她们当中的一员。她的漂亮遗传给我的很少,所以,我只能生活在人间。漂亮的母亲变成了寡妇,我的家庭里只剩下了两个女人:一个悲痛欲绝,一个茫然无知。
我母亲是一所大学里的职员,上过大学的人都明白,职员既不是教师也不属于工人,是一种在文化氛围中工作和生活,可是本身文化水平不高的人。
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了三年。15岁的时候,她再婚了。
我的继父比她稍大一些,不多。和她的状况基本相同,丧偶,带着一个孩子,儿子。我母亲再婚这件事,她认为不需要和我商量,所以,我在非常被动的情况下就拥有了一个新家,除了我母亲之外,全部社会关系都是在突然之间建立的,兄妹、父女。我已经不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我是很容易适应了这种变化还是困难过一段时间?我觉得我的记忆很奇怪,在别人看来应该不能忘记的事情对我来说不一定很重要,我记住的都是我很想记住的东西。
我的母亲和继父的关系一直很好,到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们还是情深意笃的好夫妻。继父是教师,教中文,不能说在这方面很有造诣,但他对我的影响很大。我是从继父身上懂得了“风雅”这个词的,也是因为他的原因,我选择了中文专业,而且是古典文学。当然,这种影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方面,我在以后的片段中要详细告诉你。
母亲再婚带来的最重大的变化,是我们的家庭中重新有了男人。这两个男人都很善良,他们对两个女人很好。从外面看,这是一个完美的家庭,尽管我们是后来组合而成的。
以上是我认为你需要了解的背景。也是我简单的童年时代。我想给你讲的是一个关于感情的故事,集中在我和男人之间的感情,所以,我忽略了和这些没有直接关系的内容。我不想太罗嗦,也不想让自己去回想我认为没有价值的东西。
我认识男人,是从我母亲再婚开始的。我认为和我有血缘关系的男性不能算男人,只能算亲人,亲人是不存在性别这个概念的。不幸的是,我的生活中真正和我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只有我的亲生父亲,而他在我还没有把这些搞清楚的时候就已经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我怀念过我的亲生父亲吗?也许有过,也许因为次数太少而被我忽略了。12岁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不算小,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没有到达情感开始的起点。我更多地记住了属于女人的那部分,把属于一个孩子的记忆从生命中赶出去了。
我亲生父亲也是大学教师,他的专业是数学。他和他的专业一样,在我看来索然无味。他应该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人,他爱他的专业和学生们胜过爱我和我母亲,他对家庭承担的很少,12岁之前的女孩子认为他在这个家庭中可有可无。
我保留着母亲和生父以及我和他们的照片。因为给你写信我重新翻检它们。我发现我很淡然,没有激动和所谓甜蜜的回忆,它们很像是一种履历记录,和在国内填写的那些表格没有区别,它们记录了一个人的来源出处,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停留过,就这么多。不过,我重新看到我母亲的形象,她的确很漂亮,漂亮到完美。漂亮的女人很难聪明。在我母亲去世之前,我才有机会见识到她的聪明。
我看过你写你母亲的文章《引号》,我很喜欢你的说法,母亲是女儿的引号。不过,我和你不一样的是,我是一个不太规范的中文句子,我经常因为文法错误而跳出引号之外,经过修改病句之后才重新回到引号中间。
下一次再见!不用着急回信,我们的时间很多。
安顿 2000年2月3日
Crystal :
很抱歉没有及时给你回信。我到另外的城市去采访了,为了即将出版的一本新书。我想那是一本很特别的书,是一些人写的情书背后的故事,我到不同的城市采访情书的主人。
你的故事已经在牢牢地吸引我。读你的文字,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不知道我们是谁进入了谁的语境,还是我们根本就很相近。
看你写到你的生父时,我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受,仿佛看见你了。那是你吗?12岁的女孩子,头发上系着白色的蝴蝶结,很静、很静地站着,看着自己的父亲,惊异于这个原本很少交流的人,如今已经永远失去了交流的可能。那个女孩子是你吗?
《引号》是我写过的散文中自己最喜欢的一篇。写完了这篇文章之后,我给一个好朋友打电话,当时,他正在开会。我问他能不能听我念一篇文章。可能是我当时的语气暗示了些什么,他拿着手机走到了会议室外面。于是,我开始从头念到尾,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打电话的时候,我是希望他能说些什么的,可真的念完了,反而很怕他说话。
我说:“完了。”
他说:“我知道完了。”
我说:“我挂断了,啊?”
他说:“好。”
后来,《动词安顿》出版,我告诉他,《引号》是这本书的第一篇。我说:“你已经听过了,我不送书给你了。”
他还是说:“好。”
再后来,我说我想在合适的时候买一套大一些的房子,他只说了一句话:“大小不是最主要的,我觉得你应该买离你妈妈家近的房子。”
我已经过了三十岁,我是母亲在33岁时才有的、最小的孩子,也是让她操心最多的孩子。有一次,我在外地出差,一个记者问我:“你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我不知道当时怎么忽然就很感伤,我说:“我最怕的事情是我一天天长大,我母亲一天天变老。我害怕我们不得不面对分离。我想我会受不了。”那是我第一次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读你的信,我又想到了这些。我觉得我们都是女人,女人和女人的关系,只有女人能明白。而女人和男人的关系,同样也只能是女人和女人交流。
等你的片段。
Crystal :2000年3月1日
安顿:
给你写信是一件愉快的事,遗憾的是我的时间很少。我有两个女儿需要照顾。我的生活不宽裕,没有请保姆。我丈夫是自由职业者,这意味着我们的收入是不稳定的。他必须接到拍摄任务才能有收入,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每天都有。
我的女儿一个4岁、一个1岁,都很可爱。我和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几乎占去了全部时间的三分之二。我从作了母亲开始就逐渐没有我自己了。我很甘心。我为了我是一个很称职的妈妈而非常自豪。
你看到的那个12岁的女孩子是我也不是我。我失去了父亲,我很害怕,而不一定悲伤。可能有悲伤,但已经太陈旧了,我记不起来。我从来没有渴望过和他有什么交流,在我还不懂得交流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被迫中止了。
我又看了你写你和你父亲的文章《爸爸的宝贝》,我很羡慕你。那样的感觉我没有过。我猜想不是我父亲不愿意给我,而是没有来得及。
故事的下一部分来了。
片段二:
我在一个新的家庭中迎来了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我从继父的藏书中看到了很多和爱情有关的故事,我开始向往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种心动的时刻。
我的第一个也是今生惟一的一个暗恋的对象是我的继父。
我不认为我的故事是一个离经叛道的故事,我的感情只和爱本身有关,而与我们很讲究的伦理没有关系。因为归根结底这只是我内心深处的秘密,除了我母亲、你和我自己之外,只有我丈夫了解一点点。
我的继父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用这样的语句来形容自己母亲的丈夫,是不是有些大不敬?我不知道。我想认识他的人看到我这样写他一定认为我很客观。一个英俊的男人同时又很有学问和教养,必然是很引人注目的。
我喜欢看着我的继父工作。他有一间很大的书房。沿着窗子向南,整整一面墙壁都是他的藏书。暗红色的书柜顶天立地。他的书桌在窗子的另一边,阳光比较强烈的时候,房间里拉着暗绿色的窗帘。他就在这个房间里工作,因为学校不要求他每天上班。
现在写着那间我熟悉的书房,我又看见了他。他埋头在书本中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见。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拿一本小说坐在门边上的沙发里看。看很长时间了,他都发现不了。等他起身给自己加茶水的时候,才看见已经进来很长时间的我,他从我身边经过,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头。我的头发像丝绸一样光滑,他的体温从头顶传递到我的身体里……爱上他的时候,我已经快18岁了。
我没有什么像样的爱情经历,就是因为我爱我的继父。因为我爱他,所以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一个男人。在我和我丈夫结婚之前,我全部的爱情都给了我心里的这个男人,他占据了我的全部灵魂。我喜欢用“爱”这个字,在没有成为一个西班牙人的妻子之前,我只有他一个爱人。每一次我写下这个字,都像是在告诉他我的感情。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不敢说、不敢写。他去世之后,他和我的母亲在天堂里见面之后,我终于可以自由地说、自由地写了。我是一个在人间的人,他们不可能知道我的一切,他们也不可能责备我。甚至在我结婚之后的这几年里,我仍然有很多时间是活在对他的爱情和回忆里。我不觉得羞耻,我认为我的爱情非常光荣和神圣。
我看过很多有关这样的感情的书和电影。我想给你举一个例子,就是《洛丽塔》。我收藏了一套这个电影的光盘。孩子们不捣乱的时候,我经常自己看。从哪一个段落开始看都可以。那时我的想法会很极端,我希望在我的生活中也出现那样的奇迹,继父能为了和我在一起而娶我的母亲。我们能不顾及一切地获得对方。这是不可能的,在中国、中国人身上和我的家庭里,都是不可能的。正是因为不可能,我格外喜欢电影里表现教授爱洛丽塔的内容。我没有,看电影的时候,我假装自己就是洛丽塔。
你会认为我的想法有悖人伦吗?我告诉你的是我最真实的感受。我已经是两个女孩子的妈妈了,对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切非常熟悉,可是看着他们在电影里做爱,我的身体内部会有一种类似于激动似的反应,非常强烈。
我没有不尊重母亲和继父的意思,但我也必须尊重我自己的感情。
安顿,你相信很多女人其实对她们倾心的男人都是有性幻想的吗?她们跟我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我坦然地告诉你,而她们在想到这些的时候自己先感到害羞。
我爱我的继父。我爱看他、听他的声音。我渴望和他之间有身体的接触。我给他盛饭,把一碗米饭递到他的手中,我渴望我的指尖和他的指尖在碗底下相遇;我站在他身边看他写字,我的腿在不经意间碰到他,我有战栗的感觉;夜晚看着我母亲关上卧室的门,我觉得他的世界对我也关闭了……我为什么不能和我母亲交换角色?我为什么不是那个能够和他一起生活的女人?我为什么连是他的死去的前妻的可能都没有?我曾经为了这些痛不欲生。
最让我感到痛苦的是,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珍惜着和我母亲的感情,他的心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开始步入黄昏的爱情。而我必须好好把自己隐藏起来,让他有任何察觉都将是我的罪恶,我会因此变成一个不齿于人的下贱女人。
我像一只老鼠一样地活在他和我母亲的视线里。
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我选择了中国古典文学专业。我有一个秘密的企图。上大学要住进学校里,回家的日子会很少,我要把和他见面的地点从家庭变为课堂,从此摆脱让我总有罪恶感觉的母亲。我选择和他相同的专业,我认为我们因此可以说志同道合。
很幼稚,对吗?但我认真。我的认真只有我和上帝知道。上帝一定是赞许我的,他赐给我成功。
那是什么样的煎熬?他不是我们这个年级的老师,我还是只能在家里见到他。在每一个周末。我上大学以后,他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他开始引导我读书。在书中我映照着自己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从字里行间读出的都是我对他的爱情和期待。我的没有可能、没有希望的期待啊!
有一个男孩子,在这绝望的时刻走进了我的生活。我曾经试图和他约会,我想我应该也必须开始属于自己的正常生活。可是,我做不到。我从他的面容里看到继父的幻影,我幻想那个拥抱我的男人正是他。怎么可能是他呢?
我在幻觉里接受那个男人的亲吻,接受他的爱抚,我觉得我已经准备好了,要把处女的身躯献给他。我相信我的母亲会原谅我,我是她的女儿,他是她的男人。我们都属于她一个人,我们的亲密并不伤害她。我在这样的幻觉里和那个男人拥抱在宿舍的床上。在他解开我的牛仔裤的惟一一粒扣子时,我疯狂地把他推到了一边。他不是我爱的那个正在走向衰老的男人,不是我母亲的男人。我逃跑了。我决心如果不能把自己交给他,宁愿一生做处女。
我的继父曾经在一次晚饭间表扬我“单纯”,他说大学里谈恋爱是很美好的经历,可是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功课上。他看见我在夜晚还伏案,他心疼。我心惊肉跳地听着他和母亲交谈,看着母亲脸上满意的表情,我的难过胜过了任何绝望的时刻。他不知道我在写什么,没有人知道。
安顿,你去采访那些写情书的人了,是吗?什么时候,我把我的情书给你看一看吧,那些情书就是他看见我在夜晚伏案的时候一字一句地写下的。
安顿 2000年3月22日
Crystal :
你好吗?
我的新书写完了。最后一个故事是新近采访的,在上海。一个50岁的女人给我讲述了她的母亲和她和她母亲之间的故事。听她讲的时候,我想到了你。
我会把写她的文字也和这封信一起传真给你,我相信你会懂得。我把标题定为《两代女人的传奇》。我觉得女人的一生都是传奇的,因为女性总是对感情更敏感、更容易沉迷于回忆。
她提到了一本书,是我从17岁就开始读、到今天仍然在读的书,《春月》。她提到了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大幸福和大痛苦原为一体。”我觉得任何情感体验都是这样的。
你担心我会因为你告诉我你爱你的继父而认为你有悖人伦是吗?不会的。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呢?爱一个人是我们心底最甜蜜也最疼痛的感觉,我们独自走在这样一条注定艰辛的道路上,我们像孕育一个生命一样默默地孕育我们的爱情,没有伤害别人。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受到了伤害的话,我认为只有我们自己。伤害自己有错吗?如果只有在这种伤害中才能感受爱的真切,我们甘心,对吗?
我的新书很快就要出版了。我大概会开始非常忙。因为这本书出版之后,我要做覆盖9个城市的文化推广,也是我在成为安顿之后第一次这样主动地面对媒体和公众。我希望我的工作能被别人了解,虽然别人很难像我自己一样去认可这项工作的价值。我爱我的工作,很像爱一个人。
知道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你会为了你的女儿们忙碌。不用着急给我写信,我等你。我们互相等待的过程会增加你和我的牵挂,是吗?
Crystal :2000年4月29日
安顿:
祝贺你的新书出版。
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公众人物,我在网上看到过国外报纸写你的文章。我对你的工作了解不多,但我认为你应该坚持下去。人必须对历史负责。历史往往只记录那些成功的人,很少有对普通人的记录。你至少记录了一个方面,已经很难得。
读到你的信时,我总觉得你是一个感性的人,这样的人不适合抛头露面。因为你不懂得掩饰自己。不管是得意还是沮丧,都让别人一览无余。好好做你自己吧,这个时代,能做自己已经不容易了。
下面是我的故事。
片段三:
我的大学时代很充实,我因为爱我的继父,也非常爱我的专业。那也是他的专业,他侍弄了一生的一种学问,在我眼睛里看起来,就像他的女人。我们不是说“爱屋及乌”吗?
在感情上,别人感觉我很苍白,自己感觉很丰富。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丰富。仿佛一个巫师手中拿着两个小人,随心所欲地让他们做她想让他们做的一切。我既是巫师也是其中的一个小人。
我不知道能不能用厄运来形容后来发生的事情。但从这件事开始,我认定自己将是一个短命的女人——我的亲人都是短命的。
大学三年级期末,我的母亲病入膏肓。她得的是癌症。当她意识到自己不久于人世的时候,她把我叫到了面前。
我们是母女,生父去世之后我们是彼此惟一的亲人,我们曾经相依为命。但我们几乎没有过直接的交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说过,在我母亲的最后时刻,她展示了她的聪明和隐忍,还有对我的怜惜或者说溺爱。
母亲得的是胃癌,到最后几乎不能进食,而且疼痛异常。她已经不漂亮了,她的黄昏的美丽被人之将死时的凄凉所代替。她告诉给我一个事实,那就是她了解我心中的一切秘密,她带着研究的心情来研究着我怎样爱她的丈夫。她不阻止我,她知道我不敢有实质性的开始,也不可能。
我母亲对我说这些的时候,掉下了眼泪。她告诉我,在她发现了我这种不可救药的单相思之后曾经非常难过,她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我们两代女人、一对母女会爱上同一个男人。但同时她也很欣慰(在我听起来这种欣慰则十分荒唐),我的单相思证明了我继父的确可爱,她的确幸福。我的错误证明了她当年选择的正确。
我第一次因为我的爱情而产生了罪恶的感觉。我哭着对母亲说,我无意破坏他们,也没有能力破坏他们,我只是在心里那样想,那样想着我就快乐和满足。我没有机会见识别的男人,我见到的第一个男人就用他优秀的光芒把我笼罩住,使我无力跳出这个光环半步。这是我的不幸的感情启蒙,也是我的厄运的开始。我对我母亲说“对不起”。她艰难地微笑着阻止了我。她说她也曾经想过,在我们两个人的共同生活中必然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将会毫无顾及地谈论这个男人和我们各自对他的感情,她认为这个时刻将是我们超越了一切血缘或者别的什么关系之外,作为女性的平等对话。
安顿,你能想象吗?我母亲在临终前也对我说了“对不起”,她居然有些幽默地说:“对不起,孩子,谁让我是你的母亲呢?我比你早生了那么多年,所以我抢了先。”
我一生只给我母亲一个人下跪,只有这么一次。我跪在母亲床前,说我保证在她离开我之后好好地开始自己的生活,我哭着说:“妈妈,他是我的父亲,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只是我的父亲。请你相信我。”我母亲始终微笑着。我知道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常常因为疼痛而哭叫,常常因为哭叫得太厉害而被医生注射吗啡。但她面对我的时候,常常微笑着。
我和我母亲之间在她最后的日子里有了亲密的身体语言,她用她软弱的手臂招呼我匍匐到她的怀抱中,我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象征性地枕在她的肩膀上。现在写下这些,我有一种感觉,我正在回到我母亲的身体里,回到最初她孕育我的地方——她的子宫。
我母亲对我继父的最后一个要求是请求他在她去世之后把我培养成人,读完大学,选择一份体面的工作,找一个好男人结婚。我继父含着眼泪答应下来。他在我母亲面前搂住我的肩膀,把我的头靠上他的头。那是我梦寐以求的时刻,可是,我再也没有了梦中的感觉。我完了,我的爱结束在我母亲的弥留之际。
我用了多少时间才从失去母亲的悲哀中解脱出来?我自己也不能准确地说出来。母亲去世之后,我常常做梦,常常是同一个梦境反复地出现:我的母亲穿着红色的旗袍,美丽绝伦地站在我继父的身边,那是他们的婚礼,我在他们的婚礼上弹奏一首歌曲《当爱已成往事》。很长很长时间,完全相同的一个梦境。
继父也很难过。母亲刚刚去世的一段时间,他竟然很少走出书房。他避免和我谈到我的母亲,我们常常沉默地坐着。严格地说,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不能算长,但他们的感情之好超出了我的感觉和想象。
继父沉浸在对母亲的怀念之中,我的心里除了怀念母亲之外也怀念我的爱情。我想我不能再面对我的继父。每当我凝视他的时候,总有一种感觉,我能够清楚地看见我母亲也在凝视着我。我没有勇气继续活在我的幻想里,那幻想被我母亲照亮着,她像一个捧着蜡烛的天使一样唱着歌走向我,把我的世界照得不能有一丝幽暗。我无处躲藏。我在无数个夜晚想一个相同的问题:死去的人应该是我,而我的母亲应该和继父地久天长。
在这样的时候,这个生不如死的时候,我渴望恋爱。我渴望有一个男人,一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用他的大手把我托举起来,把我揉碎了吸进他的身体里。
这时,我遇到的第一个男人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我是处心积虑想嫁给一个外国人的。我没有过离开家的体验,可是母亲去世之后,我有了要远离过去的想法。我想离开家,离开熟悉的一切,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和陌生人一起生活。我有意识地和学校里的留学生接触,想从他们当中选择一个人,跟他走。然而他们太年轻了,他们不适合我。
我的丈夫是一个西班牙留学生的朋友,我们是在一次他们的聚会上认识的,他来中国拍一部记录片。认识他的时候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和他之间会有一段姻缘。我向着那个方向努力,我成功了。他工作结束时,我们一起回到了我继父的家,他问我的继父,有没有可能把我许配给他。
看到继父那种痛苦的表情,我坚定了我的想法,一定要离开这个家。继父为了我的婚姻跟我谈过多次,他说他不愿意我和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外国人结合,他认为这个人的生活方式决定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很难稳定。我再一次沉入幻想,我想象他反对的理由不是因为要对我和我死去的母亲负责,而是因为他嫉妒这个人,因为他爱我。一段不能成功的爱情只能由一个人的离去而告终,我要在他的痛苦中拉着他的手一起谢幕。这就是我固执的理由。
大学一毕业,我就嫁给了这个西班牙摄影师,和他一起回到了他当时工作的加拿大。
离开继父的时候我有一种置死地而后生的感觉。他送我到机场。告别时我终于哭了,我第一次主动地拥抱他,在他的怀里,我说了“再见”。
我和我爱过的第一个男人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仍然是一个不知情者。他去世的时候,我回到了北京。他问我:“你过得好吗?”我说很好。他点头微笑。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将把我的回答带给我母亲。
我的亲人和我爱的人都是短寿的,继父去世的时候才62岁。
安顿,接下来我要给你讲的故事是关于另一个男人,不是我现在的丈夫,但他与我的丈夫有着密切的关系。我的生活是一段不能用逻辑来解释的孽缘。
我需要整理我的思路,我怕我不能清楚地表达。
安顿 2000年5月11日
Crystal :
你好!我希望你真的很好。你没有被我们的通信影响了每天的心情,是吗?和我通信,告诉我你的经历不会使你不愉快,对吗?
我为你担心。
昨天,在北京,召开了我的新书《情证今生》的讨论会。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有些不适应,也有些神不守舍。我常常想,写书是我表达自己和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的一种方式,很自我的。我对读者没有实际的要求,喜欢看,就多看看,不喜欢,可以当没有我。
你让我想到了我曾经听过的一个故事,讲故事的是一位老人。她也曾经爱过她的一个亲人,很苦涩的一种爱情,她也用了绝望这个词。
我们总是说,爱不受任何约束,确实是这样,但有一个前提,就是不能要求这爱一定有什么现实的结果,只能把爱本身当成结果。否则,约束就会无处不在,爱的人就会感到痛苦。佛说,人生有几大苦,其中包括“爱别离”和“求不得”。可是如果爱是这么的苦,人为什么还要去爱呢?
从下个星期开始,我大概不能给你写信了,这种情况要一直持续到6月底,我要走完8个城市,会很紧张。不过,我很喜欢在路上的感觉,我喜欢那种奔赴下一个地方时因为不知前程如何的兴奋和好奇。
你会给我写信,对不对?你的信已经变成了我常常阅读的书。我想你应该去写小说,你那么细腻和大胆,你有那么令人心酸的文字和可以触摸的痛苦。
Crystal :2000年6月15日
安顿:
看到我的信时,你大概还在奔波。
从开始给你写信,我渐渐陷入了一种不能控制的怀旧情绪之中。怀旧是不好的,人开始流连于过去之中,就意味着开始衰老了。我觉得我早已经是一个老年人了,我把相同的一段故事在心里重复无数次,我还不厌其烦地给你写,写完了,我自己有时间就会重新读原稿。我舍不得这些故事随着文字和岁月远去,我企图把她们种植在心里、眼睛里、你的书里,我企图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反复强调这些经历对于我的重要和深刻。老年人才会这样,年轻人应该向前看。
我觉得我没有未来。你会觉得我灰暗,看完了我的故事,相信你不会再这样认为。
片段四:
我的生活是一段不可告人的孽缘。
和丈夫一起在意大利的时候,我曾经遇到一个吉普赛老女人,我让她给我看相。她看了我的手,转身就走。我抓住她的衣服,请求她告诉我究竟怎么了。她惊恐地说“一定是我看错了”。我纠缠着她,甚至很可笑地给她讲了我是一个“辩证唯物主义者”。她终于告诉我,她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和我在一起,这个人被我折磨得面目全非,这个人是我的儿子。我是她看过的人中命相最凶险的女人。她不肯要我的钱。
遇到这个老女人时,是我和我丈夫感情最好的时候。他喜欢去哪里都带上我,我们还没有孩子。他把我当成他的孩子。我的确和他的一个孩子同龄,他和前妻的儿子,在英国读书。
我的丈夫应该算是非常了解我的人,他尊重我的冥想和我的幻觉。他拍摄闲暇的时候,我们聊天,我给他讲我母亲和我的继父,他表示理解。他不是装的,因为他是外国人,他看待爱的态度和我们不太一样,他更强调感情中的自我实现。
我怀孕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要到英国工作,我们把家安在了曼彻斯特,我在那里做了母亲。我不是指我的第一个女儿,而是指我丈夫的儿子,我成了一个和我年龄相同的男人的继母。他的名字中有两个L,我在以下的故事中叫他L。
L是一个英俊的青年,他身上流淌着他父亲的自由血液和他母亲的浪漫血液(他母亲是一名画家,住在纽约)。他身上有一种拜伦似的忧伤。他很少和我们在一起,他在伦敦一边读书一边勤工俭学。只偶尔在周末到我们住的地方来,住上一个晚上。
认识他的时候我已经变得越来越笨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女儿她那么大,仿佛要我我的肚子撑破似的。我觉得我能听见我的腹部皮肤一点一点撕裂的声音。大量的时间,我蜷缩在大沙发里。他在的时候,会为我读一些小说或者拜伦那个时代的诗歌。我给他讲一些中国古代的故事,比如《孟姜女哭长城》。
我不能准确地说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开始用另外一种眼光来看我这个继母。我隐隐约约有所感觉,但那只是一刹那。我陶醉在初为人母的快乐中,我的丈夫对我关怀备至,我无暇顾及其它。
孩子生下来,我坚持自己给孩子喂奶。我是L的继母,所以我从不回避他。当他的面,我也很自然地撩起衣服来给女儿喂奶。我的乳房乳汁饱满,我为了这个感到很自豪。
我成为一个年轻的母亲之后,我丈夫的工作变得繁重起来,他必须保证我们能生活得稳定,同时他还必须给L提供一定的帮助。搞艺术的学生生活总是有些潦倒,在全世界都是这样。L也难免这种状况。
我丈夫开始频繁地出去工作,L开始频繁地回来。
安顿,我突然不想写下去了。下面的事情你一定已经明白了。
我的小女儿出生之前,我和L有了一段感情。我不想叙述发生和发展的过程。如果说当年爱上继父的时候,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象我们相爱,那么和L的发展,让我每时每刻都徘徊在罪恶之中。我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因为我第一次发现,和一个年轻的男人在一起是那么好,好到让我欲罢不能。
安顿,这件事情因为我第二次生育而终止过,我也曾经以为这个女儿的出生能够改变些什么,但事实上是没有,这件事还在继续。
你厌恶我了吗?在你的旅途上,请不要读我的信,请不要因为我而不愉快。如果你已经这样想了,请你告诉我,我将不再给你写信。
安顿 2000年7月19日
Crystal :
你好。我已经回到北京。我的最后一站是昆明,其间我去了大理。你一定知道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本来想去丽江,时间的原因,没有去成。我喜欢云南,从第一次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喜欢。第一次到香格里拉,我在碧塔海的草地上坐了很长时间,我想象那里应该是我死的时候所在的地方。
我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写一本小说,故事中有一段发生和结束在丽江和香格里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每个人的梦想都期待能够成为现实。只是有时候现实是那么残酷,以至于让脆弱的梦想望而却步。我也有自己的梦想,我实现其中的一部分是靠写小说。我把我的小说叫做“我的香格里拉”。可能你觉得这样的方式是胆小鬼的做法,可是我没有也不敢有别的方式。
我想我能理解你,虽然我不认同你的做法。我们都是成年人,我们应该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想要而不能要或者想要而要不到的。
你爱他们吗?你爱你的丈夫吗?你对L是爱吗?那爱是男人和女人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一生很短,我们没有时间说服别人,但至少我们需要说服自己。你能说服你自己吗?如果你自己有一天也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意乱情迷,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女人有理性可能不可爱,但女人没有理性注定不会幸福。我坚定地这样认为。
Crystal :2000年8月20日
安顿:
你是一个有理性的女人吗?你试过在一场疯狂的爱情中保持你最后的理性吗?
我告诉过你,我从来没有过像样的恋爱。我的继父把我的一切对爱情的感觉都扭曲成一种与众不同的状态,因为对他的“求不得”,我选择了远嫁异国。我爱我的丈夫,我可以非常确切地知道我爱他,同时我也非常确切地知道我爱他是因为我要为我的继父找一个替身,我需要一个父亲似的丈夫来填补我失落的爱恋。在遇到L之前,我不懂得健康地爱一个男人。
我本来想不再给你写信了,我试着这样做。但我发现不行。我的生活中不能失去你这样一个人,你肯听我说,肯相信我不是在编撰一个故事来发泄不健康的情绪,这是你的善良,也是我依赖你的原因。
我想过很多次,也做过很多次,离开L,结束这种真正的不伦关系。我想我比他坚强。我可以告诉你是什么原因使他不愿意放弃,是因为性。还有就是他和我相近的经历。他没有母亲,他渴望有一个女人爱他,像他的母亲同时也是他的恋人。我正是这样一个角色。我对于他就像我继父对于我。人生有多么可怕的轮回。
我猜想我丈夫对我们的关系是有所察觉的,他已经正式对我发出了一个绅士似的邀请,他希望我陪伴他到毛里塔尼亚拍摄记录片,孩子可以交给他的妹妹代为照管。我相信他最主要的目的是让我和L自然地分开,这样给我们大家都保留了最后的自尊。
安顿,虽然你很含蓄,但你的批评我能感觉到。我自知是一个软弱的女人,也许我是在用软弱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我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要跟随丈夫一起去非洲,那不是一次轻松的旅行,对我丈夫、对L和我本人,都不可能是。如果我决定了跟他走,那么就意味着我要对L永远地说再见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勇气。
安顿 2000年8月28日
Crystal :
如果我是你,可能我会选择去非洲,前提是这个即将远行的人仍然值得追随。
我们暂且做一个尝试,假定你因为爱L可以和你的丈夫离婚,孩子或者归他或者归你,然后,按照法律,一个单身女人可以选择她爱的单身男人成婚,L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可是你会嫁给他吗?你生活在英国,一个婚恋观念可能相对开放的国度,也许你有条件这样做,但,从北京出发的你会这样做吗?你愿意每天面对一个事实——你的丈夫是你前夫的儿子——吗?
我想你一定不会。你一定没有这个胆量。于是你因为没有胆量而怨恨自己,于是痛苦每天跟随着你,如影随形。
我认为你可以离开你的丈夫,如果你认为自己真的已经不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和他一起生活只能让你继续活在继父的阴影里,那么,你就离开他吧。你可以爱上你想爱的人,可以和一个与你年龄相当的男人成婚,但这个人不是L。
Crystal :2000年9月6日
安顿:
你好!
这是最后的片段。
我和我的丈夫即将起程去毛里塔尼亚。
我在事情已经不能逆转的时候告诉了L,他在我面前泣不成声。我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在她临终之前,我很多次依偎在她的怀抱里,我努力地想回到我来的地方——我母亲的子宫。我觉得L也是这样的。他的头发扫在我的下巴上,我发现我是那么怜爱他,仿佛他就是我的孩子。
无疑,你是对的。我不可能和L有什么属于男人和女人的结果,我们谁也不可能面对这样的关系的两个人有一天变成夫妻。
所以,我希望我和我丈夫的旅行尽可能漫长,我希望在这个旅行中上帝能给我一个好的结果,让我体面地离开我不愿意看到的过去。感谢你一直和我通信,你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这么说吗?我有一个请求,请你把我当成一个故事中的人物而不是一个现实世界中的女人,那样,你比较容易原谅我做的一切。
从今以后,我们天各一方,别提起过去,也别问将来。我可能回英国,也可能不。可能活着,也可能不。活着,会告诉你;不,就忘记有我这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