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还没有成为一名记者的时候，我就是一个非常相信文字的人。相同的一句话，被一个人说出来和被写在纸上给我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当语言在空气中越飘越远的时候，文字以她的沉默和固执的方式停驻下来，可以供我一千、一万遍地默念或者吟诵，也可以让我在这个过程中反复回想或者猜想，那些文字形成的过程，以及那些情绪和情感最终被着落在纸上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和契机。
    17岁的时候，我读到了一本英文书，书的名字已经忘记了，但书的内容至今记忆犹新。那是拿破伦的情人写下的日记，实际上就是她写给拿破伦的情书。书中有这样的一段话：
    也许我一辈子也没有机会把它呈现给我爱的人，但是我要证明我的爱情的存在，我要在每一天都问我自己：你还爱他吗？如果我说爱，那么我就一直写下去；如果我说不，我也要把所有这些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写下来。有一天，你看到了我的情书，你就知道了我。那时候请你相信，我是多么愿意你知道我曾经怎样地爱过。
    至今我仍然记得自己读这一段话时的感受，甚至我记得那是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那个早晨有着很好的阳光，我趴在父亲宽大的写字台上反复地背诵这段琅琅上口的英文，然后，我在一张写作文用的稿纸上写下了我自认为通顺的译文，也就是我呈现在前面的这一段话。我甚至被自己的翻译感动过。
    后来，时间也把我从一个青春少女变成了羡慕着别人的青春的成年女人，甚至我沿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走到了今天，倾听和观看了难以尽数的悲欢离合。我常常会想起小时候看到的这段话，想起的时候，那些无论怎样被光阴打磨过、无论最终以喜剧或者悲剧告终的故事都变得无关紧要，惟有曾经流荡在每个人生命中的某个阶段的真诚和爱恋被我牢牢地记下了。我发现我一直保持着这样一种感动，这种感动贯穿了我的历时五年的关于“当代中国人情感状态”的采访和调查，也最终促成我用15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这本书的采访和写作。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有机会看到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和来稿，这些信件和稿件中也包含了很多用第二人称写来的情书，那些一次又一次重复使用的“你”以及“你”和“我”之间的感叹，在很多时候会使我陷入一种遐想，我想知道那是一些什么样的“你”和什么样的“我”，是什么样的“你”和“我”成就了写在纸上的这一份情深意长。
    1998年年底的时候，从众多的稿件中，我看到了这样一篇：
    我因为这样一篇情书，成了这个人的新娘，成了一个小女孩儿的母亲。当孩子伸出她的小手一边拉住我、一边拉住她的爸爸时，我想我们的姻缘真是命中注定的。我把这封信寄给你，请你分享我的幸福。
    “你还在老地方等我吗？
    “你可能不记得了。我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你的呢？在那个下雨的早晨，你和一朵红云一样的伞从我的身边飘过，我看见你的长发和你窈窕的身影，我想把那朵红云抓住，抓住你，就抓住了我的另外半颗心。
    “你从来不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愿意被我握在手里、呵护在心头的。但是，你飘过来了，你停下来了，你伸出了手，告诉我，有一天，我们可以变成一个人。
    “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我没有机会和另外一个我相遇，你像一面镜子一样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看见了那个形象，让我和我自己握手。
    “我不会忘记你那个圣洁而又单纯的样子，就像我永远不会忘记我自己。
    “你说我们会变老的，老的时候，我们还会相看两不厌吗？我相信我们会的，我们一起走过人生中的春、夏、秋、冬，我们相依为命，我们互相做对方的火炉、棉衣、拐杖和照相机。我们记住今生相伴的日子，就是记住了我们的爱情和我们自己。我们可以在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把我们的经历讲给孩子们听，我们的孩子会在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仍然让我们在同一个地方重逢。
    “前面的二十多年没有在一起不算什么，我们在一起之后，合起来的日子是一生一世，从人间到天堂。你还嫌太短吗？
    “…… ……”
    这封信没有发表在报纸的版面上，因为那是一种非常私语化的内容。但是，我把这封信保留了下来，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看。我没有途径能找到作者，但我想保留对这对夫妻的想象和祝福。
    1999年初，有“情感大使”之称的“戴梦得珠宝”在全国范围内组织了一次“戴梦得情书征文大赛”。他们把收集在一起的900多封情书一股脑儿提供给我。
    仔细地读完所有的情书，我用了整整12天的时间。这12天当中，我的情绪跟随着那些写信的人，跟着他们感慨、跟着他们追悔，跟着他们长歌当哭，跟着他们长哭当歌。准确地说，那些信很多是非当事人不能读懂的，那些信中提到的情感故事是被激情文字一笔带过的，但我被其中的真情所感染，那种真情因为写信所用的各式各样的纸、每个人各不相同的笔迹、寄信地点的四面八方而真实到可以触摸。
    我在满坑满谷的文字之中确定了我要做的事情，我要走到情书的背后，去感受由情书开始、由情书牵连、由情书贯穿、由情书结束或者由情书而成为纪念碑的真实的人们和他们的真实人生。
    从1999年开始，我工作之余的全部时间都放在了这一件事上，我开始用周末的时间出差，到我能找到的情书作者所在的城市，听他们讲述有关情书的故事。这期间我的采访中还在不断地涌现出更多的受访者，每次采访之前的接触中，我都会告诉他们，我在采访“情书背后的故事”，我会在适当的机会问一句话：“你收到过情书吗？”或者“你写过情书吗？”
    我忘不了我的受访者在听到我的问题时那种瞬间出现的忘我表情。他们有的人会在电话中短暂地沉默，然后告诉我“有”，甚至在这个简单的“有”之后就是滔滔不绝的背诵或者复述，他们沉浸在已经成为过去或者正在悠悠延续的激情之中；有的人会非常主动地在见面的时候带来他们曾经收到或者写给别人的情书，他们当着我的面，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薄薄的纸页捧在手中，仿佛捧着一个诞生不久的婴儿一样必须努力抑制手的颤抖。他们会把一些自己认为精彩的段落念给我听，我会在这样的时候慢慢闭上眼睛，让那种和暖的、通透的感情形成的氛围把我们一起包裹起来。他们会允许我摘录其中的段落，于是我一边在一个人的朗读中走进一个故事，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曾经有过这样一次采访，我的受访者念她已经去世的丈夫写给她的信，她念，我写。当她念到动情处的时候，因为哽咽不能继续，而她的哽咽把我送回到她刚刚结束的回忆和叙述当中。我握着笔和她相视，她的眼泪令我不能自已。她小心地把信放进一个白色的大信封，再把那信封用一条纱巾包起来。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慢，那么满含深情，像怕惊动了那个已经沉睡的爱人一般。她把手放在这个透明的包上，叹息着告诉我：“我觉得我是在抓着光阴的尾巴追他，和当年他追求我的时候一样。”
    就在开始采访这些故事的时候，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我们共同认识的一对夫妻分手了。那天我徘徊在一种模糊和混乱的心态之中。因为我知道，在他们共同生活的不到20年中，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数以百封的情书，那曾经是他们认为的、婚姻生活中最宝贵的见证。我不知道他们分手以后，那些情书怎么处理了，是不是付之一炬或者按照上面的名字分配回本人。但我知道无论怎样都是痛苦的，那些抹不掉的记忆，那些曾经燃烧的热情，那些终于成烟的往日，已经在时光和各自的生命中生了根。
    就是那天，我开始问我自己，文字真的就是可靠的吗？那些文字真的就能够因为她的固执和沉默而成为永恒吗？那些写在纸上的承诺真的就一定比说出来的和没有说出来的更加有把握得到履行吗？有了情书的夫妻就一定会因为那些热烈的文字而最终白头偕老吗？没有人在走进爱情的时候不期待天长地久，而真正的天长地久就仅仅是两个人握着一些情书而厮守一生一世吗？
    还是那个给我带来朋友的离婚消息的人，她说：“我们已经是过了30岁的女人，我们应该知道生活中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最后会烟消云散的。我们应该知道，有很多外在的东西和你心里对幸福的体验其实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人都是到了不能回头的时候才会明白，有些人到死也不明白。”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我在西安采访到的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儿子。那是一对何其平凡的夫妻，他们住在简陋的筒子楼里，他们的房子很小，小到了只能放下最简单的家具，他们一家一年四季的鞋子没有地方放，最后，女主人想了一个办法，在一进门拐角处的墙壁上并排钉了长长的一串钉子，他们全家的鞋子就那样挂满了那一片墙壁。我的照片里有一张就是那些大大小小、各个季节、各式各样的鞋子。可是他们又是一个何其快乐的家庭，他们在招待了我一顿家常晚饭的不到两个小时之中反复地说着一句话：“我们就快有新房子了，我们肯定要有新房子的，到时候你来西安就住在我们的新家。”采访结束之后，妻子送我走出窄窄的小巷，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她说她要上夜班，“送走了你，我回去拿饭盒，他爸肯定已经把饭给我装好了。”她的表情和神态之中充满了知足和感激。那个晚上，我重读了她写给丈夫的情书，满满的三页纸只表达着一个意思，“无论生活怎样艰难，我们要一起过下去”。
    我不能忘记这对夫妇说过的话：“天长地久是什么呢？就是你自己心里的一种很美的感觉。可能是一刹那，也可能是一辈子。”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的11岁的小儿子坐在桌子旁边，托着腮凝视自己的父母。
    我想我就是带着这样一种想法从北京到上海、从海口到长春地进行这本书的采访和写作的。我去采写那些和谐相守、相濡以沫的夫妻，也去倾听那些曾经有过、而今已成追忆的爱情故事，倾听那些爱情故事在一个人内心深处的鸣响和回声，我想在我们的交流中完成各自对婚姻和爱情的认识，完成一种健康的思考和对待过去的健康的态度。
    如果我们爱了，就把她写下来，让被爱的人和自己都知道，那是怎样美丽绝伦的爱情；如果已经不再爱了，也把那些爱的记忆写下来，让被爱过的人和自己知道，我们曾经怎样全身心投入地爱过。
    一纸一笔，情证今生。
    2000年3月19日